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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说书画家的字学功

发布:市政府文史馆 日期:2021/11/1 来源:本站 浏览:

  由此观之,李清照选择“玉枕纱厨”亦属规范。今天书法家照本书之,何错之有?今人所谓的“简化字”,其中有一个规范化途径,即借用古汉语同音义字中局部笔画或书写之简便者,例如“謕嗁諦啼”“摋殺杀”“橱幮廚厨”等,从方便计,遂以“啼”“杀”“厨”等为规范简化字。汉字规范化,肯定是文字改革的必经之路,但作为书法艺术的创作活动,与古往至今的文史有着无法割断的消融情结,今人照着传统的诗词文史原本写来,不过历史存照,当不能无视到一概以“错别字”论置。

  说到文字与版本的“历史存照”,书画界、出版界最不敢掉以轻心。因为文字的书写变化,甚至点画的增减和文字的删易,或许关系版本的时代印记,作手的真伪以及各种避讳等,最忌讳简单化处理,即一并斥为“不规范”,而以今天所谓的“规范化”取代之,轻慢以为谬误则不可。

  一说“画厨”,很容易想起清“扬州八怪”画家黄慎的《寿星图》。此幅诗书画俱佳,左上有题诗:“寄取桓玄画一厨,艸堂仍是旧规模。胆瓶自插梅花瘦,长忆春风乞鉴湖。”此诗用了顾恺之寄画橱予桓玄和东坡乞归鉴湖两则典故。《晋书.顾恺之传》说大画家顾恺之“以一厨画寄桓玄”,桓玄明知顾画可宝,不但“发其厨后窃取画,而缄闭如旧以还之”,还厚颜无耻“绐(欺骗)云‘未(曾打)开’”。顾(恺之)当然不傻,“见封题如初,但失其画,直(故意)云‘妙画通灵,变化而去,亦犹人之登仙’”,竟然了无愠色。文中两用“厨”字,没用当今评委引以为是的“幮、橱”之类。

  历代画论、铭文、诗词等,虽然多以“厨”字出之,并不以“橱、幮”为出格。例如,晚唐温庭筠“内史书千帙,将军画一厨”,宋黄庭坚《与杨素翁书》有“送紫竹书厨”,陆游“展转纱厨睡不成,一藤扶惫绕廊行”等皆用“厨”字,而陆游的“水纹笛簟凉如洗,云碧纱幮薄欲无”,元钱惟善的“学海须要涵百川,书橱无但支两脚”,明凌义渠“无蚊恰称晚凉天,高卷纱幮薄似烟”,则选用“幮、橱”等。所以,今之评委认为用“厨”是简化汉字,殊不知“厨、幮、橱”皆自古有之。现今书画界强调书画创作中要注意使用规范字,但读书或书写,逢着古代墨迹或书籍(包括日韩或东南亚地区出版的汉诗文书籍),判断仍然要根据历代的文字情况作具体分析,不可一概“觉今是而昨非”。

  文字的发展演绎自有古今,都各自经历着一个由现实渐成过往的过程。例如,甲骨文有“象”字,说明商代中原一带曾经有过这种威武硕大的动物。大约至春秋战国时代已近绝迹,所以战国《韩非子》说“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,皆谓之‘象’也”。“象”字的古老造形即是看到象的尸骨后所作的图示,《韩非子》所谓“人希见生象也,而得死象之骨,案其图而想其生也”,皆造字有据,绝非想之当然。由“象”的本字,衍生“现象、想像、好像”等,皆属后起。西晋段灼《陈时宜书》有“瓜分天下,立五等侯,上不象贤,下不议功,而是非杂揉”,唐刘禹锡《蜀先主庙》名句有“得相能开国,生儿不象贤”等,“象”通“像”,可证。

  一旦有机会读到日韩诗人用汉语言文字创作的汉诗,或者看到展览会上日韩书家书写的中日韩前贤汉诗文的书法作品,例如“日落淮水头,送君去攸攸(通‘悠悠’)”(明高启诗句),“友(通‘有’)朋自远方来”(《论语.学而》),“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者希(通‘稀’)”(《古诗十九首》)“游人如未信,蕭洒(通‘瀟灑’)一虚亭”(韩国汉诗),“奇区(通‘崎岖’)世路少通津”(韩国汉诗)等,评判亦须谨慎。如果未经考校即轻率指斥,弄不好反弹回来,也很尴尬。

  有些汉诗文文字书写的所谓“笔误”,内容大抵源自中国古籍,并不难翻检核对。倘若愣要纠错,最好考实清楚,否则对方恭谨捧出古籍,非但无误,而且雅风古朴犹存,果真应了当年俞樾老夫子读毕东瀛汉诗选稿说的“休得小看了东人”,料也无言以对。

  先说那“友朋自远方来”的“友”,在汉语古籍中通“有”,例不胜举,毋庸置疑。三国魏张揖的《广雅.释诂》言《论语.学而》的“有”即“友”,“友(有),亲也”,训诂家王念孙亦曰“有与友,古字通”。今人大都不知,看见“有”字,一概释作“有无”之“有”(表示存在),误会殊深。《公羊传.宣公十五年》的“晋师伐之,中国不救,狄人不有(通‘友’),是以亡也”,文中“中国”指中原诸侯国,“有”即“友”,文意是“晋师讨伐,中原诸国不救援,北方诸族又不友好,因此覆灭”。又西汉《韩诗外传》(卷七)有“吾有(吾友)周舍有言”(吾友周舍有话说)等,皆是力证。

  关于《论语.学而》的“有朋自远方来”,唐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已经讲得非常明白:“有,本作友。”现今很多释解为“有无”之“有”,已无古意。日韩古籍部分释解尚作保留,而国人仍然疏略。

  其实,强化文字功的方法,宋元学者最早使用的方法就是立足古本字,举一反三,通会使用。换言之,知道“有”通“友、又”,远远不够,殊不知《诗经.商颂.玄鸟》的“方命阙后,奄有九有”,那“九有”就是“九域、九州”;日后读到“九有茫茫共尧日”(唐贯休),“化始六宫,风行九有”(宋苏轼),“隋皇御极轻九有,金璧犀珠积盈亩”(明罗纮《题汴柳摇金图》)等,皆知其“九有”即当今常言之“九州”,也不异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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